2026年5月31日,一条播客内容在硅谷炸了。
TechCrunch的播客《Equity》,那一期的核心话题只有一个——什么叫”AI精神病”(AI psychosis)。
造这个词的人,是Box的创始人Aaron Levie。
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:科技行业的CEO群体,”uniquely prone to AI psychosis”——对AI精神病有独特的易感性。
这个词一出来,社交媒体上炸了。有人觉得他疯了,有人觉得他说出了真相,还有人开始认真讨论:什么叫AI精神病?CEO们到底怎么了?
我今天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,发现Levie骂的其实不是CEO们”相信AI”,而是另一件事——一件很多人没注意到、但正在发生的事。
“AI精神病”,他到底在说什么
Levie后来解释了他造这个词的本意。
他说的是这件事:很多CEO对AI的认知,完全停留在PPT层面。他们听了一遍又一遍的”AI将提升X%效率”,看过无数张”AI赋能业务流程”的幻灯片,但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,用一个AI工具从头到尾做完一件真实的工作。
他们没有经历过AI写出一段代码然后发现编译不过的那种烦躁。没有经历过让AI助手帮忙写一个产品需求文档、然后发现它写出来的东西全是套话的那种失望。也没有经历过,团队说”我们用AI把效率提升了3倍”、但你看完他们的输出物之后发现质量其实在下降的那种困惑。
不是AI没有用。是有用的那部分,和CEO们在PPT上看到的那个”AI”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Levie说的”精神病”,指的恰恰是这种认知和现实的断裂——你在上面看到的AI,和你在实际工作里能用的AI,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。而CEO们坐在阶梯的最上端,离那条鸿沟最远,所以他们对AI的认知也最不真实。
他后来补了一句很关键的话:”sufficiently distant from the last mile of work that still has to happen to generate most value with AI.”——足够远离生成AI大部分价值仍需完成的最后一公里工作。
这句话才是核心。AI的价值在那”最后一公里”里,但CEO们从来不走那段路。
Google这件事,其实是个注脚
就在Levie这番话曝光的同时,Google的AI搜索正在经历一场舆论危机。
事情是这样的:Google在I/O大会之后,进一步把AI功能强推进了核心搜索体验。用户一搜,出来的不是蓝色链接,而是一个AI生成的答案框。你想要自己选来源?对不起,AI已经帮你”总结”好了。
然后问题开始接连爆发。
最讽刺的一个案例是:如果你问Google的AI,”Google这个单词里有几个字母p?”,它会回答你”2个”。正确答案是1个。
一个搜索公司,用自己的AI,数不清楚自己公司名字里有几个p。
这件事被TechCrunch专门写了一篇报道,标题叫《Why Google’s AI can’t spell Google or anything else》。这不是孤例。类似的基础拼写错误、事实错误,在Google AI搜索里频繁出现。
用户的反应很直接。DuckDuckGo——那个一直打”隐私保护”牌、体量只有Google零头的搜索引擎——官方披露,在Google强推AI搜索功能之后,它们的安装量同比上涨了30%。
30%。对于一个已经存在了16年的老产品来说,这个涨幅近乎疯狂。它的增长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,而是因为巨头在用户最在乎的核心体验上,主动把用户推走了。
这件事和Levie说的”AI精神病”其实是一回事:做决策的人相信”AI优先”是一个正确的战略方向,但在执行层面,没有人认真地、反复地、用真实用户的视角去测试——AI到底有没有把最核心的那个体验搞坏?
Google显然没有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当”AI优先”变成一种政治正确的时候,没人敢站出来说”我们的AI还没准备好接管搜索”,产品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反AI情绪,正在以一种很真实的方式蔓延
如果你觉得”AI精神病”只是一个硅谷内部的八卦,那你可能低估了公众对AI的反感正在积累的速度。
几个信号,都是过去几周内真实发生的:
美国几所大学的毕业典礼上,演讲嘉宾提到AI相关的内容,台下响了嘘声。不是一两个刺头在起哄,是成片的声音。毕业生们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个态度:别跟我扯AI了,我的工作呢?
科技行业的AI相关裁员,已经不再是”我们尽量不裁”那种温和版本了。摩根大通CEO杰米·戴蒙公开说过,竞争对手因为AI自动化已经裁了8000人。这个数字本身可能还有争议,但它代表的方向没有争议。
更多的人开始用行动投票。除了DuckDuckGo,一大批”无AI干扰”定位的产品开始冒出来。编辑器不给AI补全、搜索不给AI摘要、笔记不给AI整理——”没有AI”正在变成一种卖点,而不是缺点。
这个趋势很有意思。一年前,所有产品的唯一故事是”我们接入了AI”。现在,有一部分产品开始讲另一个故事:”我们不做AI,我们尊重你的注意力。”
两股力量在同时增长。一股是”AI无处不在”,一股是”我受够了AI无处不在”。它们会在某个时间点碰撞,而碰撞的结果,会决定接下来三年AI落地的真实节奏。
CEO们的”AI精神病”,到底害了谁
回到Levie的原意。他批评的不是AI没用,他批评的是:CEO们对AI的认知方式和AI真正创造价值的方式,是错配的。
这种错配会造成什么后果?
第一类后果,是投资决策变形。CEO们相信”小团队+AI”能做出大团队的事,于是在人力规划上开始激进瘦身。这个逻辑在PPT上很漂亮:3个工程师+AI工具=以前30个工程师的产出。但落地到真实工程场景里,AI生成的代码需要有人review,AI做的架构决策需要有人validate,AI发现的bug需要有人理解和修复。这些”最后一公里”的工作,AI自己做不了,而且因为代码量变大了(AI写代码很快),review和validate的工作量反而可能增加。
第二类后果,是组织内部的信任损耗。当CEO在全员大会上说”AI将提升我们每个人3倍的效率”、而台下的员工正在为了修AI生成的bug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时候,CEO说的每一个关于AI的话,都会变成噪音。不是员工抵制变化,是员工经历的真实,和CEO描述的故事,完全对不上。
第三类后果,是产品体验的退化。Google搜索就是一个典型。决策层相信”AI概述能提升用户体验”,但真实用户想要的是:我自己决定看什么,我不想要一个黑盒替我总结。当产品团队被KPI压着走”AI优先”的指标时,用户真实的不满会被系统性地忽略,直到它变成DuckDuckGo安装量上涨30%这种看得见的失血。
Levie说的”AI精神病”,描述的其实就是这个决策层和真实世界之间的断裂。它不是在骂CEO们蠢,它是在说:你们离最后一公里太远了,远到你们已经听不到真实的声音了。
真正的机会,藏在”反AI”的情绪里
说到这里,这件事最有意思的部分才刚刚出现。
当整个行业都在往一个方向狂奔的时候——”所有产品都要接入AI”、”所有工作流都要用AI重构”——反过来想,机会在哪里?
DuckDuckGo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:有一群用户,他们不想要AI替他们做任何事,他们只想要一个干净、可控、自己掌握主动权的工具。这群人的规模有多大?DuckDuckGo 30%的增长说明,至少够养活一个差异化的产品了。
更大的机会可能是这个:帮助企业”去AI化”某些关键流程。有些场景下,AI确实还没准备好——比如法律文书、医疗诊断、财务审计。如果一个产品能帮企业在这些场景里建立”人类审核不可跳过”的工作流,它可能反而比”全AI自动化”的产品更能赢得信任。
还有一个被低估的方向:AI透明度工具。当AI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产品里,用户有权知道”此刻跟我对话/替我总结/帮我决策的,是一个模型还是一个人?”能做这件事的产品,会在监管收紧之前,抢先建立用户信任。
这些方向有一个共同特点:它们不是”反AI”的,它们是”认真对待AI的能力边界”的。这种态度,和Levie说的”CEO应该亲自用AI工具”其实是一回事——你得先搞清楚AI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,然后你才知道该在哪里用它、在哪里不用它。
最后
Aaron Levie造了一个不太礼貌的词,”AI精神病”。但它刺破了一层窗户纸。
过去三年,硅谷(和全球科技圈)运行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叙事里:”AI将改变一切,现在不上车就晚了。”这个叙事的受众,首先是CEO们、投资人们、以及各类”战略负责人”。他们离一线最远,但他们对AI的决策影响力最大。
“AI精神病”这个词的价值在于,它让”离最后一公里太远”这件事,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讨论、被质疑、甚至被嘲笑的问题。
这本身就是一种纠正。
更正的第一步,永远是让问题被看见。
